我的检察之路,起步于湘西一座偏远小城。2010年8月,我拖着行李箱来到这里,古朴的山水街巷扑面而来,青砖吊楼、城门古巷,处处浸润着独属于边城的岁月质感。
初入检察院,我被分到公诉科。整个科室连科长在内仅有三人,年均办案三百余件,没有专职书记员,每一名办案人员要完整承担案件从受案到归档的全部流程。小城生活节奏舒缓,可办公室里的办案节奏却紧绷急促,二者形成鲜明反差。
面对新人,科长没有降低标准,要求我们一个月内熟练掌握讯问、文书制作等各项实务流程,之后便直接独立分案办理。得益于此前法务工作积累,我办理几起抢夺类案件后,觉得办案并无太大难处,日子平淡而按部就班。
一个冬日的下午,内勤移交过来一件普通交通肇事案:一名十九岁男子骑摩托车搭载即将成婚的女友返乡,在山间弯道与一对父子驾驶的货车迎面相撞,骑车男子当场死亡,货车方承担事故主要责任,案发后父亲主动投案。事实清楚,证据初看完备,就在我准备提请科室讨论结案时,案情陡生变数。
次日,一对年近七旬的老夫妻走进我的办公室,正是死者的父母。老两口将近五十岁才得此一子,老年丧子,悲痛难以释怀。老人情绪激动地反映,案发开车的并非投案的父亲,而是儿子肇事,父亲出面顶罪,恳请检察机关依法严惩肇事父子。
送走老人,我内心满是困惑:难道存在顶包包庇?我第一时间向科长汇报。科长提醒我,办案要深耕证据细节,善于捕捉证据链条中的矛盾,真相环环相扣,虚假的假象终会露出裂痕。
我重新研读现场勘验笔录、伤情检查材料,诸多疑点浮出水面:货车左转侧翻,率先从车内爬出的为什么是父亲?儿子身上多处擦伤,父亲却毫发无伤;父亲有着二十多年驾龄,常年往返这条山路,为何会在弯道骤然加速?可这些都只是合理怀疑,没有直接证据予以佐证。之后,我跟随科长复勘事故现场,四处寻访周边群众,却没能获取有效证言。
往后一段日子,每天清晨,这对老夫妇都会来到办公室,不言不语,静坐一整天。
或许是乡邻同情老人的遭遇,也或许是我们多日走访打动了村民,终于有一名证人愿意出面,证实当时驾车的实际是儿子。案件迎来关键转机,但距离完整闭合的证据锁链仍有差距。科长当即决定,集中力量审讯投案的父亲。
讯问之初,父亲拒不承认顶包事实。当我们反复核对撞击经过、车辆倾覆后的逃生顺序等细节,层层击破其心理防线,他心理彻底崩溃,跪倒在地,供述了全部真相:儿子退伍后已经拿到湘潭的安置工作通知,眼看人生即将开启新篇,父亲害怕儿子肇事获刑毁掉前途,便主动揽下全部罪责。至此,真相水落石出。可我却久久无法平静——这份真相的代价,是一个父亲的爱。他爱得深,也错得深。
检察办案,我们穷尽一切去还原客观真相。但查明真相,往往只是揭开了案件的第一层。真相背后,更考验人的是如何面对复杂的人心,如何在法理与情理之间作出公允取舍。法律是刚性的,但执法的尺度里应当有人性的体察。守住良知本心,公正自会体现在案件的细微之处,办出的案子才能经得起法律、情理与社会的多重检验。